鹿港角頭廟信仰初探 許富雄

一、心起

鄰家有塊空地,是都市計劃後的殘存的,說小也是不小,足夠讓孩子們打鬧嘻戲了,要說大嘛,蓋房子著實是有問題,只好擱在那邊,一擱就是半年...

才多久沒回家,一進門就聽到爺爺興高采烈的說著:「咱後寮仔的李府王爺在起廟了!你姑姑也捐了一對柱子...」那塊空地!神奇的讓我們後寮仔所有的人動了起來!

這是一間角頭廟,在鹿港,這種廟多得很,問當地的長輩們,可以從中了解許多典故、傳說,以及豐富的生活經驗。在都市化瘋狂推動的今日裡,角頭廟在鹿港的命運,是依然歷久不衰?還是日漸蕭條?人們生活情感中的角頭廟定義為何?角頭廟存在之價值又是什麼?正是本篇報告所欲探求的主題。

二、台灣神明信仰的由來

  中國人,一直是個安土重遷的民族,「落葉歸根」、「生於斯,長於斯,葬於斯」的家鄉情結在中國可說是特別濃厚。無奈,飢荒、疾病、戰亂總是逼迫著我們的祖先離家背井,為了只是讓自己的子孫日子過的好一點...

  冒險渡過黑水溝(註一)來到台灣的先民第一代,無異乎是因當時閩粵一帶地瘠民貧,種種的生活壓力迫使下,他們一肩背著祖先的神主牌位,一肩扛著世代守護著他們的家鄉神明,我想,沒有人是懷著興奮的心情去面對,他們的將來靠的是一場生死未卜的旅途。

  過來的有多少?客家人的渡台悲歌中寫道「六死三留一回頭」;過來的又能怎樣?他們得抗拒水土不服所帶來的疾病,得與原住民爭奪土地,只有少數人僥幸的安定下來。感謝神!感謝祖先的保祐!聚落圍繞著家鄉請來的神明,一個個建立起來了!

  台灣的開基神明,以此種形式產生者為多;此外,另有在這邊安居後,再至大陸家鄉請來的;也有因護航來台,而受到當地居民熱誠奉祀的;當然,因王船漂至本地,被請去奉祀,及打公館(註二)、王爺指示者,亦常有之。一般而言,鹿港的寺廟可依信徒的範圍,大略分為五種:

  一、閤港廟,乃全鹿港人供奉的,如龍山寺、天后宮、文武廟、福德祠等。

  二、角頭廟,為某一地區的人供奉的,如後寮仔代天府、東石東興宮、石廈街復興宮、板店街鎮安宮等(詳述於後文)。

  三、人群廟,為大陸同鄉移民所供奉的,如三山國王廟(客家人)、興安宮(興化人)、南靖宮(南靖人)等。

  四、宗族廟,某一姓氏或某一宗族所供奉的廟,如真如殿(錢江施姓)、樹德堂(潯海施姓)等。

  五、其它,有本為角頭廟,但又有閤港廟性質者,如奉天宮;亦有無法歸類在前面四種者,如鳳朝宮,為婦女神廟宇(註三)。

  台灣的神明信仰多源於中國,與祖先崇拜一樣,它是一種「感恩」的崇拜,神之於人,本於一個「信」字,因眾人的信,才有神的產生,而信者,乃在取得一依靠,一個讓他前進的依靠,因信仰而生力量的,而生成功的,當然不在少數。成功之人生感恩之心,感恩神吧!就跟西方的上帝信仰一樣,將一切歸功於神恩,為何?因人無法離群而生,一個人之所以成功,除了自己的努力外,取之於眾人,眾人即神,神恩即眾人之恩,作家陳之藩曾經寫過:「要感謝的人實在太多了,就謝天吧!」就是這個道理。雖然鹿港的廟宇多且雜,但都有一共同特色:它們都有二個爐,一個拜主神,一個拜天公。天公爐,蘊含多少感恩的道理!

三、鹿港的角頭廟

  鹿港素有「三步一小廟,五步一大廟」之稱,絕非誇口,其寺廟數量僅次於台南,但論起廟的密度,應可為全國之冠。其中又以各地特有之角頭廟為最多,使鹿港保有較多超於政府行政體系以外的民間自主功能。以下將就角頭廟在鹿港的分布情形、畫分角頭之方法、角頭廟所扮演的角色等主題,作大略的說明。

(一)角頭廟在鹿港的分布情形

  角頭廟通常以當地地名,尤其是古地名的方式表示出來,此外,有些人群廟、宗族廟,也因地緣關係,為附近居民所供奉著;亦有尚未建廟,而以角頭爐、天公爐的形式出現者。以鹿港街內(註四)而言,大致可分為以下數個生活圈(由北至南,註五):

 1.北頭漁村-主要角頭為忠義廟(關公),另又分有郭厝的保安宮(廣澤尊王),後寮仔的代天府(李府王爺)、普渡公爐(地藏王菩薩),東石的東興宮(李府王爺),船仔頭、三條街的清德宮(地藏王菩薩)等。

 2.文開國小附近-有泉州街的集英宮(玄天上帝),營盤地的永安宮(薛府王爺)等。

 3.復興路北段(鹿草路與民權路間)-有宮後的富美宮(蕭相國)、臨水宮(臨水夫人),崙仔頂的乾清宮(玄天上帝)等。

 4.碼頭區-有泊仔寮的洽義堂(蘇府王爺),埔頭、瑤林、九間厝、桂花巷一帶的南泉宮(普庵祖師),矮厝仔的泰安宮(李府王爺),車圍的聖神廟(廣澤尊王),后宅的潤澤宮(李殿王、什三王爺),車埕的玉渠宮(田都元帥)等。

 5.牛墟頭-有牛墟頭的景靈宮(蘇府王爺),公館後、田仔墘的護福宮(李府王爺)等。

 6.興安宮口-有杉行街的武澤宮(許三王),米市街的安南宮(吳府千歲,已拆除,現供奉於武澤宮內),德興街的鳳山寺(廣澤尊王),魚池地的武聖宮(許三王)等。

 7.菜園-有頂菜園的順義宮(順府千歲、玄天上帝),下菜園的紫極殿(玄天上帝)等。

 8.中山路-多以天公爐形式畫分角頭,如城隍廟口、崎仔腳、福興街、和興街、順興街、泰興街、長興街等地,均有自己的天公爐;此外,還有三山國王廟,由人群廟(客家人)變成附近居民奉祀的角頭廟。

 9.中正路-有客仔厝的天帥宮(都天元帥),永安二路上的武聖宮(關公),許厝埔的拱辰宮(玄天上帝)等。

10.街尾-有板店街的鎮安宮(李府王爺),石廈街的復興宮(韋王爺),安平鎮的賜福宮(文武尊王),頂、中街尾與溫王爺口的文德宮(溫王爺),下街尾的護安宮(吳府千歲),竹圍仔的順天宮(五府千歲)等。

(二)畫分角頭的方法

  鹿港的角頭廟,除了有明白表示其勢力範圍外的,另有部分廟宇會為了宣稱其神明法力無邊,當你問廟方到底都是那邊的人來拜的,他們通常會說:「全鹿港的人都會來拜!」「有時彰化、台中也有人會來請神!」這些答案總是無法令人滿意。換個方法,以擺在眼前的事實做為憑據,我們可以這麼做:

 1.古地名的告知

  是否是一間角頭廟,有時可以很簡單的從這間廟的匾、聯、碑或簡介中看出,如洽義堂,其匾額就明白寫著「泊仔寮 蘇府王爺」;天帥宮懸掛在外的黑令旗與其它旗子,上面都有寫到「客仔厝 天帥宮」;乾清宮門聯為「北極至尊聖澤覃敷『崙仔頂』,玄天真宰真機遠溯武當山」;東興宮簡介上云:「鹿港『東石』李府王爺溯自前清,由泉州府東門外東石鄉後阜尾分香來台,頗著靈異,於民國戊申年始建廟,額曰東興宮,爰誌勿替。」此外,當地人特有的在地性發語詞,如「我們北頭關帝廟...」、「咱們車埕田都元帥...」等,也有意無意的透露出一點訊息。

 2.暗訪路線

  暗訪,係指神明夜巡,在目前的台灣並不多見,較出名的要算是台北霞海城隍與艋舺青山王的暗訪,都有固定的日子(註六)。鹿港神明的暗訪,亦以角頭廟居多,其日期亦多不定,須由神明透過乩童指示,除了農曆七月與春節期間外,均有可能暗訪。暗訪又分「內巡」與「外巡」,內巡指在自己角頭境內暗訪,外巡則擴展到全鹿港,現以內巡居多,暗訪的前幾日,廟方都會公告,神明夜巡的主要地方大致是其守護的範圍,也就是其角頭範圍(註七)。

 3.收丁錢、撿眾錢的範圍

  角頭廟的祭祀圈通常只是附近的數十戶人家而已,香油錢不多,一遇到大型慶典或暗訪活動,往往都是入不敷出。因此,就得由境內居民共同分擔,由爐主(註八)挨家挨戶收取,有以家中男丁之多少來計算出資者,稱「丁錢」;也有以戶口計算者,即稱「眾錢」;今則多以戶計算,採自由捐獻的方法,丁錢或眾錢,已變成是一種代稱而已。然而,我們可以從收丁錢與撿眾錢所到的範圍,了解各角頭區域之畫分。

 4.五營的分布

  五營乃王爺所擁有之天兵天將,分布在整個角頭的周圍內外,掌代天巡狩,守護境內的安寧,一般的分法,即駐守在五個方位上,分為:東營張元帥,掌九夷軍,有九千騎九萬兵;南營蕭元帥,掌八蠻軍,有八千騎八萬兵;西營劉元帥,掌六戎軍,有六千騎六萬兵;北營連元帥,掌五狄軍,有五千騎五萬兵;中營李元帥,掌三秦軍,有三千騎三萬兵。此外,如乾清宮另有一大本營,景靈宮分十五營,富美宮蘇蕭七三位千歲的五營元帥則分別姓王(東)、金(南)、蔡(西)、王(北)、吳(中),為各廟特殊之處。

  五營又分為內營與外營,內營指的是廟內的五營旗神位,幾乎每個角頭廟均有之;外營則指插在境內五方的五營旗,其舉行之儀式稱為安五營,舉行時間有的角頭廟固定日期,有的則在神明誕辰或爐主交接後,擇吉日舉行,然近年來有些角頭廟因經費或其它因素,並無安五營。通常在路邊、牆邊、電線桿下等地方,會發現插著幾根竹枝,寫著「勒令某公聖者鎮」、「勒令某某宮×營罡某元帥安鎮」、「勒令某元帥到此安鎮×營」,即為某廟的五營旗(註九)。

  各角頭廟外五營的分布,雖由神明透過乩童指示其位置,但經過彼此的協商,重疊之機會並不大;又相臨的角頭廟,其轎班會(註十)通常是彼此支援的,越界這種傷和氣的情形不太容易發生。故以五營分布位置所圍起來的範圍,作為角頭勢力範圍,是再適當不過了,舉例如下:

〈例一〉富美宮

東-福靈宮前

南-分局後面,黑松場前之電線桿

西-天后宮後之電線桿

北-鹿港民眾服務社斜右前方之電線桿

中-漁會左前方,靠第二公墓之電線桿

〈例二〉乾清宮

東-鹿和路起點之溝邊

南-分局後之電線桿(「哨」公聖者鎮,乃「蕭」之音訛)

西-福靈宮前,靠第二公墓邊

北-中正路海將軍餐廳後面

中-電信局前之電線桿

大本營-乾清宮前之電線桿

〈例三〉武聖宮

東-興化巷8號前

南-三民路路乾洗店前電線桿

西-武聖宮旁巷內

北-美市街、德興街口

中-廟前電線桿

  由富美宮與乾清宮的五營分布可看出,兩間廟的角頭是相鄰的(以福靈宮作分界,註十一),彼此間通常會有較密切的關係,容後再述。而中營的位置,也不一定是在廟的周圍,是否此即為整個角頭的中心位置,有待再查證。

(三)在地人的角頭廟

   -論角頭廟所扮演的角色

 1.地方指標

  訪問老一輩的人有關鹿港地區的分布情形,你可以看到,他們滿會「憑空想像」的,他們會不加思索的就手舞足蹈的講了起來:「這裡是後寮仔代天府,向北是我們北頭關帝廟,再過去是東石李王爺宮;向東是郭厝保安宮;向西有三條街地王宮、蘇大王宮,過去又有營盤地薛府王爺和泉州街的上帝公;南呢?有宮後的蕭(小)仔爺,崙仔頂的上帝公...」就是這麼有趣。這是屬於在地人的生活經驗,他們可不懂什麼叫三民路、親民路的。

  如果有一張較為詳細的鹿港地圖,或許我們可以將角頭廟的勢力範圍一個個的畫分開來,有助於我們對鹿港的更加了解。畢竟,這些角頭廟,這些古地名,是真實存在於人們的生活情感中的,比起現有的民權路、民生路、自由路等教條式地名,要來的親切。在都市計畫大張旗鼓的今日,角頭廟依然是行走鹿港的重要指標,而危機在於,新一代的漸漸忘掉了它的存在,捨棄了那明瞭易懂、充滿歷史意義的代表象徵,卻花腦筋去記那毫無價值、「全省通用」的口號式路標。他們不肯再進廟裡,就如同在都市中,鄰居老死不相往來一樣;他們對家鄉不再有感情,因為他們可以很容易找到另一條中山路,他們一致認為廟就是迷信,有一天,或許他們會改唱「鹿港不是我的家」!

 2.除煞護民

  不論是那種神明,中國還是西方都一樣,其最大功能在保祐人民能安居立業,所用方式不同而已。角頭廟的暗訪、作醮、出巡、辦案等,雖有時不脫迷信的色彩,但出發點都是好的,有時,借由宗教的力量、神明的指示,群眾配合的程度,比政府的命令還佳,學者、官員在批評迷信之餘,是否該好好檢討政府本身錯在那裡?

  鬼神之說至今仍是個無法解答的難題,有的人尋遍名醫,卻在乩童的治療下痊癒;也有的人求神過度而失財失身,孔夫子曾言:「敬鬼神而遠之。」但可沒告訴我們要排斥鬼神,冥冥之中的護祐,也應得到一絲絲默默的感激才對。

 3.協調鄰里

  角頭廟所扮演的代天巡狩角色,除了捉妖擒魔之外,還代表著陽間的公審。所謂「舉頭三尺有神明」,神明公堂上,人們多少會有些怯意,不敢胡說;君不見發誓、義結金蘭,就都常在前廟堂上,請神見證。調解委員會、公證人的功能,民間何嘗不也有一套更合乎人情事故的方法。

  除此之外,在神明生或普度等時期,廟會、請客(吃拜拜),亦是一種人與人之間情感的交流,那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。透過神,讓這境內所有人的感情,都活絡了起來。

四、從暗訪探究角頭廟彼此間之關係

  暗訪如前所言,乃神明夜巡,由王爺降乩指示舉辦,動機則多半是王爺雲遊四方歸來,欲巡視地方,或是地方屢發生兇厄,王爺欲藉暗訪平息災殃。當然,神辦事還是得人配合,在以往的農業社會,大家空閒的時間較多,神明說什麼,照辦就對了,現在則不一樣,找到大伙都有空的時候,非得假日不可,而且還得是假日的前一個晚上,隔天還可以好好休息一下,往往因這樣,就發生了和王爺討價還價的情況,最後,多半是王爺屈服在「民意」之下了。

  除了動員地方群眾舉行暗訪外,為了順利驅災制魔及壯大聲勢,廟方通常會邀請附近較為親密的角頭廟出動神轎來一起暗訪,形成所謂「正駕」、「副駕」、「陪駕」、「陪駕前」等組織關係,就如同現在辦活動時,有主辦單位、協辦單位、贊助單位等組織關係一樣,彼此間互相照料、幫忙。而廟與廟之間的「交陪」(註十二),從過去神的交陪,演變成現在人的交陪,大多看在廟方主事者彼此間的關係而定,因此,這間廟的交際關係如何,往往可從暗訪時的神轎數目看出。而有一些同樣主神或主神間有特殊關係的廟宇,常容易就此互為正副陪駕。茲舉例如下:

〈例一〉

正駕-富美宮

副駕-永安宮

陪駕-代天府

陪駕前-乾清宮、忠義廟、奉天宮

而富美宮則為永安宮、三山國王廟的副駕;代天府、洽義堂、乾清宮的陪駕前。

〈例二〉

正駕-乾清宮

副駕-拱辰宮

陪駕-景靈宮

陪駕前-護福宮

而乾清宮則為拱辰宮的副駕;富美宮的陪駕前。

〈例三〉

正駕-忠義廟

副駕-奉天宮

陪駕-東興宮

而忠義廟則為五巍宮的副駕;富美宮的陪駕前。

〈例四〉

正駕-武聖宮、武澤宮

副駕-玉渠宮

陪駕-潤澤宮

武聖宮、武澤宮均為玉渠宮與潤澤宮之陪駕。

〈例五〉

正駕-順天府

副駕-官林宮

陪駕-護福宮

而順天府則為賜福宮的副駕;五巍宮的陪駕。

  以上數例可發現幾件事,分述如下:其一,例一、例二與例三說明了鄰近角頭廟彼此交陪密切的情形,其轎班會往往也是互相支援,一次暗訪,等於是鄰近角頭間的大聯誼一樣。其二,整體而言,正副駕往往是互相的,但也有例外。其三,例二的乾清宮,與拱辰宮同樣供奉玄天上帝,雖非鄰近,但因此種關係而結合在一起。其四,武澤宮與武聖宮均是供奉許三王,因廟地問題而分開,據廟方表示,當初是由三兄弟自唐山請來李、趙、許三位王爺,之後老大分得李王爺,老二分得趙王爺,老三分得許王爺,故稱三位王爺為李大王、趙二王、許三王,除許三王獨立建廟外,李大王供奉於玉渠宮,趙二王則在潤澤宮,三廟彼此因此種關係而連繫,又因排行關係,許三王永遠無法當副駕。

  如前所述,我們知道供奉許三王的廟有武聖宮與武澤宮二間,因廟地問題而分別獨立建在杉行街與魚池地上,但兩廟均有各自的組織與交陪,以及各自的五營位置(彼此範圍相差不遠),同樣的神卻鬧為此分家,實在是令人唏噓,然訪談的結果,當地人大多告訴我們,那是他們老一輩過往的恩怨,年輕一代才不會計較這些,廟雖分了,彼此才隔一條街,還是會互相支援,這樣,許三王也會比較高興。由此,我們可發現,在角頭內部,其實還是存在著許多問題,例如,我們就發現宮後的富美宮有兩間,一間在復興路上,一般所稱的富美宮是指這間,並有舉行暗訪等活動;而另一間則在復興路和介壽路之間中,與臨水宮比臨而居,稱富美宮蕭蘇七王爺,只有附近幾間居民在拜。但兩間廟都有安五營,而後者範圍較小,均在前者之內,為何會如此,尚未問出個所以然來。頂菜園順義宮的玄天上帝,與下菜園紫極殿的玄天上帝,原本也是同一尊,同樣也因上一代的恩怨而分離(註十三)。

  除此之外,或許有人不禁問起,各角頭之間是否會起衝突呢?以往在清朝,從當時數以百計防禦用的角頭隘門來看,械鬥之事在所難免,地方政府也常結合當地角頭,去幫忙對抗他們看不慣的勢力,就如同清朝聯合泉州人來對抗漳州人一樣。但自日據以來,政府的控制力就逐漸加強,嚴禁私鬥,所以,在今日,頂多是打著角頭旗號的幾個人打架而已,絕難發生動用角頭廟的勢力,號召境內全體與他方角頭互拼之事。

五、角頭廟存在之價值

(一)人性的聚會空間

  自由,無論下何種定義都不要緊,最重要的,在自由應是自然而然產生的,非刻意去營造,並且能彼此尊重。環境,影響自有更是十分深重,一個獨裁的環境,或是一個無社會規範的環境,均無法造就一個自然的自由。舉例而言,日據時代的公會堂,一個由當時政府主動建造,提供給群眾討論、聚會的場所,表面上似乎是不錯的作法,殊不知其背後隱藏著「集中管理,方便監督」的目的,於此之下,誰敢說真話、做真事?

  角頭廟,本為一個區域的聚會中心,而且是一個無官方色彩的聚會場所,人們可以在此自由的言談,唯一的拘束,就是自己的良心-或可謂「舉頭三尺有神明」。

(二)根的拾得

  捫心自問,當今多少年輕人(尤其是「讀冊人」),對自己家鄉隔壁的小廟,了解程度有多少?恐怕有的連拜誰都不知道了。這就是政府的教育-無根的教育,光知廣泛的五千年歷史有何用?與自己切身的一切都不了解,仍是「無根」。歷史是一種溯源,一步一腳印,從古至今,可以得到種種知識、經驗;而從今至古,或許對自己的民族,對自己的土地,能產生如同身受的感情。

  角頭廟的歷史(主要指其神明),順著看,它記載著先民的含辛茹苦,蓽路襤褸,吐露著歷代發生的悲歡離合,它刻畫了戰爭的殘酷,也殘留一些勝利的賀采,更真實記錄著人與人之間的協力過程,以及市井的點點滴滴;溯著讀呢?你可體會到那感恩的心是多麼的真誠,眾志成城的鬥志是多麼令人雀躍,兄弟之間的豪爽,為人所稱道,而那種不為今日,只為下一代的無畏犧牲,更是悲壯!

  很多人懷念老房子,它們已屬於回憶中不可抹殺的一部分,畢竟,這是自己走過的。也有很多人喜歡與人分享回憶,尤其是共同的回憶,也希望能傳給下一代。將心比心,這條路每個人都會走到,在揚棄某件事物之價值,甚至企圖使之消失時,想想自己是否正在毀滅他人寶貴的回憶吧!

(三)蕭條與興旺相存的弔詭

  回觀前文,我們可以馬上感受到,鹿港人的地域觀念似乎比其它地方,尤其是都市,要來得強烈許多。其實並不只是鹿港,在台灣,尤其鄉下,村裡一年一度的盛會,就是藉由神明聖誕慶典而促成的。新出一代,或許對這種民間信仰嗤之以鼻,而堅守著自己的科學主義;或許因應煩忙的都市生活,無法對家鄉有太多的眷顧。村子,一個個的,呈現老年與兒童極端高比例的現象,現代化的衝擊,不能違逆,也無法否認,但,回首廟前,昔景依舊,依舊是老人家在談天論地;依舊是阿媽虔誠的祈禱;依舊是阿公帶著孫子,坐在廟口,說著牆上的忠孝節義...

鹿港,有所得必有所失,失去了繁華,得回了前人的智慧、經驗與情感。年輕一代,應是絕大部分,與時下所謂的新新人類並無不同,對時髦的追求,對傳統的反抗,在所難免。有幸的是,我們的腳步沒有都市人快,感恩的心,至少父字輩以上的,都還懷有,懷有那對眾人的感謝:感謝那默默付出的人們,謝天吧!天是眾人所成的天,似乎還可藉謝天來請求神明保祐他們平安順利;感謝那冥冥之中得來的福報,那是列祖列宗世世代代積德而來,沒有他們,那有我們?太過於相信自己能力的人們,又可曾想過報應呢?是的,這份感恩心腸,表現在現實世界裡,或許可為自己家鄉的神明,好好奉祀一下!自然而然,翻修的翻修,新建的新建,這是值得慶賀鼓舞的,動機,有誰能說不善?

  當然,今日的社會裡,雖然藉由交通科技,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,但彼此間的情感,似乎也被拉得無法想像的疏遠,這是現代社會學家最常提到的一種弔詭(paradox)。無可否認的,生疏,無法使人充分信賴對方,複雜的社會環境,也使的人與人彼此勾心鬥角、互相利用,無論做什麼事,總是出現質疑,出現弊端,一切往利己之一方靠。看看今日,一方面,政府、地方勢力,為爭取支持,紛紛向寺廟(尤其是角頭廟)靠攏,協助其發展;一方面,多少的官員、知識分子,又往往以偏概全的批評傳統民間信仰,排斥神明,進而排斥寺廟。表面上雖香火鼎盛,背地裡感恩的心(善心),卻一點一滴在流失中,年輕一輩尤然,經濟利益、科學主義相繼掛帥的結果,傳統信仰蕭條之象,指日可待。

六、後記

  近日來,社會上因信仰所引起的紛爭,如「中台禪寺事件」、「宋七力事件」,令人不禁懷疑,社會是不是病得更嚴重了?這是一種迷信(因迷惘而誤信)?抑或是一種對現時的逃避(無論那種方法,就是要逃脫這煩悶的塵世)?當然,每個人都有信仰的自由,但在批評別人迷信之前,最好先靜下心來,從正反兩面,好好的想一想。

  鹿港的角頭廟,或許不如鹿港的古蹟重要,但其存在之價值,卻無法小看。身在鹿港,應知鹿港事,不知之人固然應慚,從事鹿港采風導覽之人,卻似乎也逐漸溺於在書本上尋找知識,而不願積極向外開拓,是為何因?「采風」二字,探采民風也(註十四),前輩們辛苦收集探索的進度,至我們這一輩卻因之停擺,豈不可惜?角頭廟,終究將躲不過時代變遷的洪流,面對這一片豐富的寶藏,豈能讓它堙沒在歷史之下,尤其是郊區的角頭廟,尚保存許多街內角頭廟已喪失之功能,更不可等閒識之。

  本篇僅為初探,企求拋磚引玉,為鹿港之采風工作尋找新的方向,且關於角頭廟之信仰,已有許多先進正著手調查中,相信不久的將來,應能蔚為風尚,期待能出現專業且深入的研究報告。

《附註》

  註一:黑水溝為台灣海峽之代稱。《彰化縣志》第二十二頁至第二十三頁:「黑水溝有二,大溝闊而淺,小溝狹而深,故又曰重洋。」「自鹿港出洋,水色皆白;間有赤塗色水者,則溪流所注也。回顧台山,羅列如畫,蒼翠在目;已而漸遠,水色青藍;遠山一角,猶隱約波間。旋見青變為黑,則小洋之黑水溝也。過溝,水色稍淡,未幾深黑如墨,橫流迅駛,即大洋之黑水溝也。險急既過,依然清水,轉瞬而泉郡之山影在水面,若一抹痕。俄而水漸碧色,碧轉為白,則泉之大隊山在目前矣。」「黑水小溝仍屬台灣。黑水大溝則台灣與內地分界處也。闊約七、八十里,視之水黑如墨。以桶汲起,仍清水也。小溝深險絕倫,船難寄椗。大溝水亦如墨,深約四、五十丈。南流急時,風靜波恬,猶堪寄椗。其流湍急,冠絕諸海。船利乘風疾行,亂流而渡;遲則波濤衝擊,恐失針路。...

  註二:王爺之由來有一說是因渡海出巡而遇難的數位進士(有五位、三十六位、三百六十位等說法),後皆昇天為神,皇帝有感痛失英才,特下旨建王船,奉祀其神位,並詔告天下百姓祭拜之,以慰其亡靈,並准其有「遊府吃府,遊縣吃縣」之權。「打公館」即王爺指示欲在此廟作客,通常透過乩童傳達其意,成為此廟之客神。但偶爾也會發生此尊王爺過於靈驗,而反客為主的情形。

  註三:參照卓神保著,《鹿港寺廟大全》,第一頁至第二頁。林會承,《清末鹿港街鎮結構》,第一百三十一頁。

  註四:鹿港街內,指的是以清代之鹿港街為界線,區分為「街內」與「街外」,其地域範圍分述如下:

  街內-即日據時代的大有口、菜市頭、和興、新興等四個行政區;戰後則屬大有里、中興里、順興里、洛津里、新宮里、玉順里、東石里、郭厝里、街尾里、景福里、泰興里、長興里、興化里、龍山里、菜園里等十五里的範圍,大約北至水上口(東石里),南到街尾,西臨福鹿溪,東則靠中正路。

  街外-包括日據時期共十五庄與戰後共十三里的行政區域,新舊地名關係如下:頂番婆(頂番里)、草港中(草中里、頭南里)、草港尾(草中里、山崙里)、南勢(頭南里)、海埔厝(海埔里、洋厝里、詔安里)、顏厝(海埔里、詔安里)、廖厝(廖厝里)、溝墘(溝墘里)、頂厝(頂厝里、埔崙里)、打鐵厝(東崎里)等。

  街內面積約佔全鹿港的8%,但人口卻佔30%以上,足見城鄉發展差距仍相當大。參照李秀娥,〈鹿港的人口與宗族〉,摘自《鹿港暑期人類學田野工作教室論文集》。

  註五:以下括弧內代表的為其主神。參照林會承,前揭書,第六十一頁至第八十二頁。但林氏的分法主要是依清代鹿港姓氏、血緣與行業而分,本文著重在現今鹿港角頭間之地緣關係,故分法有些差異。

  註六:霞海城隍於農曆五月十一日、十二日暗訪,青山王則在十月二十日、二十一日暗訪。

  註七:有關鹿港的暗訪,參照顏芳姿,〈鹿港的王爺與暗訪初探〉,摘自《鹿港暑期人類學田野工作教室論文集》。

  註八:爐主,乃一座廟的主要負責人,負責管理、經營一切廟務,有再分正副者,亦有再選數位頭家,協助爐主推展廟務,均由向神明擲筊選出,整個組織猶如現代的寺廟管理委員會。而其信徒則稱「爐下」。

  註九:另有一種稱之為「釘符」的儀式,也有插竹枝,主要乃因境內某地較不安寧,釘平安之用,在鄉下角頭廟轄區較廣的地方,亦較為多見。在鹿港,乾清宮境內有多處見得到「玄天上帝鎮」的竹枝(如其廟前巷內轉彎處),即屬此類。茲將代表性的五營與釘符竹枝略畫於下: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

  註十:轎班會乃由境內壯丁組成,負責暗訪、出巡、扛轎等事宜。

  註十一:福靈宮,供奉林爽文事變時的反清義士王芬大哥,屬陰廟性質。該廟並無安五營,且無轎班會,境內一些如暗訪、送吊死鬼活動多由附近廟宇(如富美宮)代勞。

  註十二:台語,指交朋友,以便互相幫忙之意。

  註十三:據鹿港寺廟大全中之記載,因過去頂、下菜園(多姓黃)曾發生拼房,即同宗械鬥,下菜園的人以隘門阻止頂菜園的人前來祭拜玄天上帝,頂菜園的人只好重修順義宮,再自行安奉玄天上帝。參照卓神保,前揭書,第一百四十一頁至第一百四十四頁。

  註十四:今日流行之「田野調查」(簡稱「田調」)一詞,已被濫用,原意只是人類學家對尚不為人所盡知的落後地區,所為的廣泛調查,如對非洲某族的田調。然現今只要是對不盡知之事項,即謂之知識上的「田野」,故其調查即謂田野調查,甚至只是普通的市場問卷調查,亦美其名為田野調查。吾以為「采風」一詞,實較「田調」為佳,蓋田調有一種上下之階級意識存在(田野有落後之意,況且這些知識本為當地人所知),「探采民風」則無此缺點,且無論在田調為何種解釋下,「采風」二字均可涵蓋。

《資料來源》

  ◎彰化縣志,台灣省文獻委員會編印,民國八十二年版。

  ◎鹿港寺廟大全,卓神保撰著,財團法人鹿港文教基金會,民國七十九年元月再版。

  ◎清末鹿港街鎮結構,林會承著,境與象出版社,民國八十年五月三版。

  ◎鹿港暑期人類學田野工作教室論文集,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,民國八十二年六月版。

  ◎陳仕賢老師,莊研育老師資料提供。

  ◎鹿港文教基金會第一期田野調查研習營伙伴資料提供。

  ◎作者訪查各角頭廟所得資料。